“耶和华使法老心里刚硬……”（出4:21b; 7:3; 9:12a; 10:20 etc.）
展读出4-12章，在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灾难背后，神的主权诚然清楚可见。但是，这也就带来了一个相关的问题：既然整个十灾的降下，都有神的主权和心意，那么，法老在面对这些灾难时所作的回应，是不是也出自神的主权和心意？说的更直白一点：法老的“心里刚硬”，是不是神的“作为”——毕竟，神把使命托付摩西时，就已经明明告诉摩西说：“我（却）要使他（法老）的心刚硬……”（出4:21）不是么？
乍看之下，似乎是这样的。然而，这样的看法，其实是以一种过度简化的决定论 (simplistic determinism) 来看待出埃及记这一大段（4-12章）的记载。如果小心审视在这段经文里头，法老王到底是如何回应耶和华神要祂的子民离开埃及到旷野去事奉祂这件事的话，也许就会发现，这一大段记载要让我们看到的，乃是神的主权与人的悖逆之间一种复杂的互动关系，至终成全了人自由自主选择的“心里刚硬。”
说到法老“心（里）刚硬”这件事，首先，我们必须留意到，在希伯来思想中，“心”并不是我们今天以为的“情感的中枢”（按希伯来语境而言，强烈的情感，常常与“肚腹”(gut)，而非“心”(heart)，相互关联。），而是“思想、意志、感知”的所在，用“心”来“决定”来“委身”。换言之，当指说一个人“心里刚硬”时，就不是说他情感上的冷漠无情，而是一种意志上的抗拒，一种根深蒂固、不愿意降服的自我主宰。
接下来，值得注意的，是这段经文里头，中文圣经译为“刚硬”的这个词，在希伯来原文中，出埃及记的作者其实是使用了3个彼此相关、意思相近的动词，来描述法老回应背后的心态的。
这3个词在这里的基本含义和用法，大概可以简述如下——
חָזַק ([c]hazaq)—— 加强（某种立场/心态）、使（立场/心态）更为坚定、变得顽梗
在这个语境之下，法老的心“刚硬”，常常是他选择性地坚持自己已然抱持的拒绝心态，让自己对抗的立场更加坚定，自己与耶和华神对立的心态，也就更加顽梗。
כָּבֵד (kabed)——最直接的意思，就是—变得沉重；因此，一颗变得沉重的心，就常常引申为不敏感、毫无反应、灵里迟钝
出埃及记的作者，在几次灾难之后，都用这个词来形容法老的“刚硬”，除了陈述事实之外，也间接地指控了法老灵性上的麻木不仁；法老的心已经是如此的“沉重”，以致他根本无法作出正确的回应，只能在自己的抗拒中，越陷越深。
קָשָׁה (qashah)——刚硬、顽冥不灵、让事情变得困难
这个词在出埃及记里头，只出现2次，都用在概述性的解说上。第一次是用以预备摩西和亚伦，让他们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顽固和刚硬（出7:3）；第二次则是在以色列民出离埃及不久，神藉着摩西设立逾越节时，用来回顾神是如何从心里刚硬的法老手里，通过大能的作为和伸出来的膀臂，把他们“从埃及为奴之家领出来”的（出13:15）。
只不过，要更中肯地来看“法老心里刚硬”这件事的话，除了认识“心里刚硬”的语境意义之外，更为重要——也是更切合读经查经原则——的，是要循着这段叙事的发展次序，整全地、循序渐进地去看法老的“心里刚硬”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样才不会把“耶和华神使法老的心刚硬”读成了断章取义的偏差，以致我们在对神之所是并自己的所信上，生出了负面且谬误的认识。
其实在这段叙事的起头（甚至是整卷出埃及记的开始），埃及法老就已经是一个可以肆意奴役以色列人，甚至不惜大规模杀害以色列男婴以图控制以色列人的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而当他第一次听闻耶和华的名字并祂的要求时，法老王的反应就是：“耶和华是谁，我要听祂的话，让以色列人离开呢？”（出5:2）我们也许会认为法老太过傲慢——他确实是傲慢没错——但是，于法老而言，那是最自然的回应——这位耶和华是谁？大概不过就是某个民族某个地方/区域的神祗。这位耶和华凭什么来到他法老——太阳神之子——所管辖的国家里向他索要这一整群的劳动力？因此，打从一开始，法老的姿态就是一个对立的姿态。
出4:21是作者奠定叙事主题引入叙事方向的一个宣告，让听众与读者对接下来法老将会采取的立场抱持的心态不会感到太意外。然后，从摩西和亚伦进到法老面前，亚伦的手杖变作蛇并吞吃了埃及术士们手杖所变的蛇而法老却“心里刚硬，不肯听他们的话”（出7:13）开始，双方的对峙就正式拉开帷幕，法老“心里刚硬”这件事，也成了每一个灾难的回应方式；而“刚硬”的本质，也慢慢地从法老自己“心里刚硬”，渐次推进成为“耶和华使法老心里刚硬”了。
打从他问：“耶和华是谁”开始，法老就选择了对立对抗、拒绝和抗拒的立场。然而，神却一再给他机会。一波接一波的灾难，我们若以今天的社会文化角度来看的话，也许会觉得神很残忍，做事也很不爽快不干脆——直接显个大神迹把以色列人救拔出来不就了事了么？何苦这般折腾？只是，如果按着当时古近东的文化背景来看这些灾难的话，就会认识到十次的灾难，其实就是十次回转的机会。
可惜，从第一灾的河水变血，一直到第五灾的瘟疫肆虐，法老始终坚持着他的“刚硬”，心态也越来越顽梗。即便有几次法老似乎心生悔意，但是在神垂听了摩西的祈求，施怜悯将灾难化解平息后，他却又一次“心里刚硬”（出8:15, 8:32），不肯让以色列人离开。这一切都只凸显了法老的“认错”，终究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举；他要的，只是得以脱开刑罚，从来没有真正降服于耶和华神主权的意思。而也就从第六灾的疮灾起，我们就开始读到了“耶和华使法老心里刚硬”这样的句子。
打从一开始，法老的姿态就是一个对立的姿态。
耶和华神再三给予法老王回头的机会，因为祂是有怜悯有恩慈的神。但与此同时，祂也是公义公正的神。当恩赐的机会被一再拒绝时，神就任凭法老走在他自己所坚持选择的道路上。这也就是圣经神学所说的：审判性刚硬(judicial hardening)。也就是说，在“耶和华使法老心里刚硬”以前，法老已经执意走在“心里刚硬”的路上，尽管有着接二连三回转的机会，他却是头也不回地一意孤行。因此，他自己坚持选择的“刚硬”，至终就成为了耶和华神给予他的审判——他将要在自己的“心里刚硬”中，面对神终极的审判。
这样的审判性刚硬，其实是圣经的一个重要主题。第一代出离埃及的以色列民在旷野时就不断埋怨质疑神的带领；当他们临近神所应许的美地时，更因为不信而大发怨言，甚至妄言神要把他们领到旷野，死在刀剑之下……然后我们就看到神自己这样说：“我必照着（他们）所说给我听的，对待（他们）。”（民14章，见vv.28-30）先知以赛亚在圣殿见到异象并奉差遣后，耶和华神也让他看到他所要服事的人民将是如何的“心里刚硬”，以致难以回头接受他所要传讲的审判与救赎的信息（赛6章）。在新约里头，最有名的审判性刚硬，莫过于保罗在罗马书开篇的连串“神任凭”了（罗1:18ff）。
“耶和华神使法老心里刚硬”，并非神毫无原则的操纵、任意武断的摆布，仿佛法老丝毫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宿命的认定。“耶和华神使法老心里刚硬”，是法老固执顽梗地坚持着“心里刚硬”的后果，是他在面对承认神的主权的多次机会时，选择断然别过头去的恶果。
耶和华神的主权，统管万有，掌管历史，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让我们得以心生安慰的。问题是，当我们自己的意愿与祂的心意相对峙，当神的主权挑战我们自己的权益时，法老王在面对十灾时作出的回应，是会作为我们的殷鉴，抑或成了我们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