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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以色列人那里,对他们说:‘你们祖宗的神差遣我到你们这里来’,他们必问我:‘祂叫什么名字?’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呢?”(出3:13)

出埃及记第3章的记载,可以说是整本圣经除了4卷福音书关于道成肉身的记载之外,神人相遇最为震撼人心的记述了。

出3章一开始,我们就看到已经在米甸旷野安顿下来的摩西(见2:15-22),如今已经是一名牧羊人,帮忙看牧他岳父的羊群。有一天,也许羊群们经常吃草的旷野地已经没多少青草了,于是他就把羊群领到了旷野地的另一边去放牧,来到了何烈山的山脚处。然后,就在这里,神亲自在异象中向摩西显现,与他说话,并把领以色列民出离埃及地的使命托付于他,且向他——乃至整个以色列民,以至今天任何一个出埃及记的读者——揭示祂自己的名字。

林布兰画作《摩西与燃烧的荆棘》,Rembrandt, Moses at the Burning Bush, 1655

当然,在摩西之前,神也曾向亚伯拉罕,向雅各显现;在摩西之后,神也继续向约书亚、士师、君王、先知一众人等显现。然而,那位向亚伯拉罕、向雅各显现的神,在这个相遇里,有了具体实在的名字;而约书亚以及一众先知君王对那位向他们显现的神的认识和认知,则是建基于这次相遇中,神自我启示的名字上。
摩西与神的这个相遇,也因此格外重要。

在这场相遇中的描述中,有2件有趣的事,值得我们加以留心:一是神的名字这件事,一是神把使命托付摩西这件事。

摩西在听到神要他带领以色列民出埃及的大计而百般推辞不果后,只能再问出一个问题,希望神就此打住:“哪——祢让我去告诉以色列人:‘你们祖宗的神差遣我到你们这里来’,他们一定会问我:“真的假的?说说看,我们祖宗的神叫什么名字?”那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呢?”(见3:13)
摩西之所有有此一问,其实与当时的文化背景有一定的关系。

在摩西所处的古近东世界里头,对“名字”这件事是很看重的。“名字”不仅仅只是一个标签,只是为了识别某个人而已;“名字”本身就是那个人身份的认知。比如,我们都很熟悉的雅各,他的名字反映的,就是他这个人——他的品性、他的为人。(见创25:19-34,27-32章)这种认知,我们今天其实也是挺熟悉的——想想我们自己的名字,或者身为父母者为孩子起名时所花的心思——大多数的名字,都承载了长辈对小辈、父母对儿女处世为人的期许。
在古近东的世界里,“名字”既是对一个人身份的认知,它因此也与这个人的名声有关。再以雅各为例,他甫出母胎,就是一个巧取豪夺的性格;而对于熟悉旧约这段历史的人而言,每当提起欺骗行为时,总难免要提起雅各的骗子行径和手段。他的名字,就在历史的推进中,一再证实了他作为一名骗子的名声。直到他与神摔跤之后,才终于出现了转机。

另外,当一个人让另一个知道自己的名字时,他其实就是把自己是谁这件事,敞开在另一个人面前,让另一个人可以藉此认识他、亲近他。
这一方面,在今天也没太大的差别。想想我们与另一个的相识相交,不就常常都是从“嗨!你好!我是某某人”这样的自我介绍开始的么?

古近东世界里,关于“名字”的另一个有趣的社会机制就是——一般而言,上位者是没有义务向下位者揭示自己的名字的;尤其是在当时的宗教情境下,知道某个神明/神灵的名字,常常就意味着有能力掌控那个神明/神灵。因此,古近东的神明对于自己的真实名字,是极度保护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的文献除了记载各种“正确提取”神明名字的宗教仪式外,也有不少人类通过欺诈手段得知了某神明的名字,从而让那神明为自己服务这一类的传说记载了。
转过来说,如果上位者向下位者揭示自己的名字的话,很多时候乃是为了赋予下位者代表上位者本身执行某些任务的权力。是一种权柄的代表性移交。

因此,当摩西向神发出“(祢)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时,他也许就是认定神大概是不会轻易就把自己的名字说与他知道,那么,他或者就可以推掉神的托付也说不定。(当然,这只能是我们合理的猜想。)
然而,神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神竟然就着摩西的提问回答他,说:“我是‘自有永有者’。”同时紧接着告诉他说:“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那自有者派我到你们这里来。’……‘耶和华你们祖宗的神……这就是我永久的名字,也是世世代代中我被记念的名字。’”(3:14-16)

耶和华神的此一举动,全然颠覆了古近东世界对“名字”这件事的认知与做法。

最为重要的,就是神是自主自发地向摩西启示祂的名字。无需任何宗教仪式,不必诉诸欺诈手段;而是直截了当的宣告:耶和华就是祂永远的名字、万代的纪念
伴随着这个自主自发的名字揭示而来的,是另外几个重要的意涵。首先,神让摩西(并以色列民)知道自己的名字,意味着祂向摩西发出一个关系性的邀请(a relational invitation)——邀请摩西来认识祂、亲近祂;而这个关系,其实是神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与列祖建立的约的关系(covenantal relationship)。因此,这个邀请也显露了神的信实本质。

其次,藉着启示祂自己的名字,神也让摩西得以一窥祂是一个怎样的神——祂是自有永有的(新/和;环球译本作:我是我恒常所是;新汉语作:我是就是我是),无始无终,恒常存在同在,始终如是的神。这是一个带有盼望与应许的名字,但也同时是一个人无法操纵掌控的名字。

第三,让摩西带着这个名字去执行神拯救以色列的计划就表示了2件事:(1) 神是赋予了摩西祂自己的权柄,摩西是带着神的权柄去的;因此,当他去到以色列人中间时,他就有一定的公信力;(2) (用我们人的说法)神是把自己的名声押上去了!当摩西一开始去见以色列人,告诉他们神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呼求声并要予以拯救;当他去到法老面前,说以色列的神要法老让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到山上事奉神;当摩西这么做时,神的名很自然地就跟这整件事绑定在一起了。祂是否能成就祂让摩西去宣告说祂要做的这一切呢?祂会否忠于祂对列祖的约誓,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不离不弃呢?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也有着许多的变数。但是,神的名——耶和华——却已经发出了。开展的历史将要成为祂这个名的见证。

摩西向神问祂的名字。神清清楚楚地回答了。而值得注意的是,摩西并不是在一开始看见那烧着却没有烧毁的荆棘丛时,就向神发出这个提问;而是在神把使命托付他之后。从人的角度,我们已经作了某些猜想;但是,从神的角度而言呢?祂既然是自主自发地向摩西启示自己的名字,那么,祂大可以在与摩西相遇的那一刻,就直接让摩西知道祂的名字,知道祂是谁。不是么?为什么要跟摩西兜了那么大的圈子后,才揭示自己的名字呢?
这就是这场相遇中另一件有趣的事了。